刘荃站的地方靠近妇女那边，可以听见妇会主任在那里顿着脚发急，指着名字一个个促着：“上劲些呀，夏三婶！大声着！拳得！招呀招的，冲谁招手呀？”

小学生打着红绿纸旗，排着队唱着歌，唱得震耳聋，由教员领导着走会场，站到台前靠东的一个角落。民兵也排队场，个个都拿着枪，一穿奢白布小褂，拦腰系着一带，前十字叉扣着弹带与手榴弹带。台前站了一排，台后又站了一排，四下里把守定了。农会组织孙全贵在人丛中挤来挤去，拿着个厚纸糊的大喇叭作为扩声筒，嗡声嗡气地叫喊着。

“永远跟着主席走！”孙全贵叫喊着。

台上弥漫着那充满了灰尘的光。唐占魁始终把低着，他的脸是在影里，但是刘荃站在前面看得十分清楚，他并没有抬起睛来，可是脸略微动了一动，那忠厚的平坦的脸上突然有一奇异的怨毒的表情，他嘴角的皱纹也近于嘲笑。

“让大家吐吐！”有两个人爬上台来帮着唾他。

旁边有人搬过两块灰的砖，两个民兵一边一个，揿着他的肩膀，让他跪在砖上。

“唐占魁还不跪下！”台下有人不耐烦地叫喊着。“这台上没有他站着的份儿！快叫他跪下来！”

“妇女都站到西边去！青年队站到这边来，挨着小学生站着！大家站好了不要动！孩该溺的先带去溺了，待会儿不许去！喂，你们墙跟前的都站过来些，远了听不见！”

“冯天佑你别怕他，尽说！有群众给你撑腰！”台下的孙全贵声叫喊着。

“打倒封建剥削大地主！”群众也密密地擎起无数手臂。

民兵把唐占魁扶了起来，冯天佑又质问他，打他的嘴，吐他一睑的唾沫。

“我早说过的，演习的次数太多了反而不好，像唱留声机，没有情。”

唐占魁带着平静而执着的脸，极力把向前伛偻着，仿佛

与土改工作队员大都分布在群众中间，以便鼓舞与监督。张励却和一小分队员闲闲地站在会场后面，仿佛他们不过是旁观者。张励的一只护的手枪，今天也拿了来佩带着，为人民大众助威，防备会场上万一有坏分捣。他的外貌很悠闲，心情却十分沉重，也像一切舞台导演在新剧上演前的张心理。

“唐占魁，你别装蒜！”冯天佑重振旗鼓冲上前去，一把揪住唐占魁的衣领。“这笔账今天咱们得算一算！大前年咱死了爹，你假仁假义，算是借钱给咱买棺材，借了你那阎王债，咱一辈都还不清！有这事没有？你说！你说！”

“对象来了！对象来了！”有人轻声说。

摇铃开会之后，先由农会主席报告了开会的宗旨，然后就有一些苦主一个个从人丛里走上台去，提控诉。台上说着，台下就有与积极分领着喊号，轰雷似地一唱一和。张励不断地轻声嘟哝着自言自语：“发言人还是布置得太少，太少。总是这几个人。”

在死寂中突然听见孙全贵大叫一声：“打倒封建剥削大地主！”他在人丛中伸起一只手臂。

“对，打他！打这狗的！”台下几个积极分一递一声嚷着。“拖下来打！让大家打！”

“打垮封建地主！”大家轰雷似地跟着喊。

“他妈的，咱冤了你啦？”冯天佑红着睑走近一步，把唐占魁当推撞了一下。“你说！咱冤了你啦？”

这次的大会是在韩家祠堂前面的空场中举行，场地上搭着一个戏台，逢年过节总在这里唱戏。戏台上面罩着小小的屋，盖着黑瓦，四角卷起了飞檐。台前两只古旧的朱红漆，一只上贴着一条标语，像对联似的：“全国农民团结起来，”“彻底打垮封建势力。”檐前张挂着一条白布横额，戏台后面又挂着几幅旧蓝布帷幔，还是往日村里唱戏的时候用的。台前的几棵槐树，叶稀稀朗朗，落掉了一半，太黄黄的直照到戏台上来。那秋天的光，也不知怎么，总有一萧瑟的意味，才过正午就已经像斜了。

“都是那稀泥泥扶不上墙的货，”李向前也微微摇了摇。

唐占魁两只手反绑在后面，被他一推就失去了重心，从砖上溜了下去，倒在地下。

“怕松下气来？”

喊过一阵号，再度静寂下来的时候，冯天佑似乎忘了说到哪里了，竟僵在台上。

“天下农民是一家！”

看了一会，他又别过去和李向前耳语：“你去跟妇会主任说一声，叫她再加一把劲。怎么看不见那些女人拳？”

“喝还是慢一慢。”

他的脸向着台下，冯天佑仅只看到他的侧面，但是不知为什么，冯天佑竟顿住了，说不下去了。

上的糙的台板是真实的。

“不演习不成哪，背不上来，”李向前突着说。

张励微微了。“而且大家跑来跑去，都离开了位，没有人督促他们，怕他们不跟着吼，不拳。”

“你打算拿小恩小惠收买咱，就买住咱的心了？”冯天佑一只手叉着腰，一只手指着唐占魁，直指到他鼻上去。但是他的声调十分弱，说得又断断续续的。接不上气的时候，台下的孙全贵就拚命地带着喊号，像川剧里的帮腔。

斗争对象逐个被牵上台去，由苦主上去斗争他们。如梦的光照在台上，也和往年演戏的时候一样，只是今年这班行特别褴褛些。到唐占魁的时候，他瘸着走上台去。张励看见那雇工冯天佑上去向他追讨积欠的工资，不由得气愤地说：“这冯天佑还是不行！一上台就慌了！”他觉得非常失望，因为这冯天佑是他一手发掘来的新人。

“永远跟着主席走！”暴雷似地响应着。

又来了一队民兵，押着一群斗争对象，都是两只手反绑在背后，低着一个跟着一个，走了来。全场顿时寂静无声，只听见台前台后排列着的民兵齐齐地伸一只手来，豁喇一声响，把枪栓扳上了。如临大敌，空气更加张起来。

“拥护主席！”

“跟着主席走到！”

台上有片刻的“空场”群众都纷纷回过来向场外张望着。

李向前一会又走过来说：“我让他们挑了两担来，大家都咙。群众咙都喊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