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没说什么。让我每个月找片警汇报一次，工作的事让我找办事，您看…"

"政府奖励你了？"

"他们说什么了？"

罗大妈是中午来的。李慧泉正趴在桌上吃方便面，炉上的壶哧哧地着白气，老人很兴，眉开笑地上下打量他。

"考上研究生了，正念呢！没多大息，自个儿着呢，老惹我生气…"

"不是说三月份才回来吗？我正张罗着过节去看你呢…"

"我知…再见！"

的全是这些疑问，如今对此已经漠不关心。五九年秋季一个雨天，多半是他的生母，把他连同一团破布扔了北京站东边的一条电缆沟。她可能指望雨淹死他，或让虎的工们把他埋在沟里。她得对。父亲的朋友从那儿路过是个错误。成人之后他常想，也许埋在那个闹地方是件不错的事。

"提前了两个月。"

"成天钓鱼，夏天钓，冬天也钓，不定哪天掉冰窟窿里一凉呛过去！怎么就没个钓鱼罪？把老东西也判个…"罗大妈突然闭了嘴，摸摸慧泉的棉袄："厚实的…差儿忘了。本、粮本、副本都在我那儿，煤气本我也替你办了。派所跟我说你三月份回来…"

他生起了炉火，心情渐渐平静下来。铁炉锈得面目全非，炉瓦却好好的一儿没裂。劈柴在炉膛里"啦啦"直响，没有蜂窝煤，他用菜刀把一块好的木给剁了，这样的木在床底下还有十几，是好朋友老瘪从朝门一个建筑工地偷的。那阵老瘪让组合家给迷得够呛，愉了木不敢往家拿，都存到他这儿。他事之后没给朋友丢底，可是活蹦的老瘪前年在二环路上骑托车撞死了。死人是不会欣赏他的哥们儿义气的，尽对老瘪有儿内疚，但他还是打算把它们通通烧掉。这样净，老瘪的长相很逗，脑袋前边和后边让刀削了似的，扁得离奇。去年节，罗大妈代表居委会去看望他，说了老瘪的凶信，他立即想起了那个瘪脑袋，罗大妈提到那辆托车是偷的，他还是难过了好些日。朋友把车骑到电线杆上的傻样儿一定很惨，老瘪迷这个迷那个，不该迷托车。死了也好，省得整天五迷二的活着费劲。

李慧泉笑了笑。说这些有什么用？他对警察没有好，脾气不赖的警察世上本就没有。他瞧不上他们。当然，薛教导员是个例外。他不认为他是警察，只能算个好老儿，一个难得遇上的笑鼻笑儿的好老儿。早晨发还私人品的时候，教导员把母亲遗留的几个存折递给他。

"我可不想再见到你了。"

"罗大爷呢？"

"小芬毕业了吗？"他问。

教导员帮他拎着提包，一直送到汽丰站，像个送儿远门儿的老父亲似的。他在这儿呆了不到三年，教导员可呆了大半辈。他觉得老儿活得惨。街上见到的小警察一个个假模假式，恐怕也难得有几个能混人样儿来。他的确瞧不上他们。等有了工作，一定要给老儿去封信。他心儿太好，可别让他惦记。想到写信，李慧泉记起家里有一本小时候用过的新华字典，他长这么大没给人写过信。不想写，也不会写。方块字对他来说意味着无尽无休的错别字，想起来就厌烦。他一向认为它们毫无意义。但是，现在他想写信，给随便哪个认识他的人写封信。不知那本字典还在不在，也不知在劳教大队补习的中学语文能不能派上用场。他有些跃跃试。

"甭着急，大妈给你张罗。咱这胡同的片警是小刘，跟你岁数差不多，多二十五。这孩脾气不赖，就是嘴嘎，前些日还托我给他找对象呢！"

"到底息了，看这屋收拾的！"

罗大妈发完全白了，脸却红的，很神。她有六十几了？母亲要活着该六十四岁，不知会老成什么样。她生命最后几年一直很衰弱，脸上布满了令人揪心的皱纹。罗大妈比她过得顺心，孩们没有不争气的。他没法儿跟人家比。

"就那么回事吧…"

"别丢了，省着…别到结婚的时候没着落，平时自己也攒着儿。"

"我刚才上派所去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