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了，提起绷着脸，虎视眈眈地盯着棋盘。

棋盘周围的快气氛早已消失，变得严峻。如若父亲占着优势，他的宽和揶揄，款款的烟喝茶，与众人的说笑，都会使人轻松。年轻人可以鼓励向东加油，老年人可以提醒向东冷静。但现在，局势分明对父亲越来越不利了。他眉锁，思考的时间一步步加长，不再言笑。天更黑了，四周房间大多熄着灯。灯光投下伞形光亮——照耀着一场父两代间的厮杀——光线锋利，黑暗与光明分界清晰，反差烈，这都使伞形光亮下的一切显得张烈。

李文坐在丈夫旁专注地看着棋盘，她希望向东赢。因为他代表弱小者向权威挑战。但如果向东真赢了，又这样狂妄，她可能会站在父亲一边，希望父亲教训他。她似乎更父亲，而不是弟弟。她把手搭到秦飞越肩上想靠着他，丈夫却说了句：不？抖掉了她的手。她不满地撇了撇嘴。她看看对面的哥哥。她喜哥哥，如果把手搭在哥哥肩上，他一定会让的。她喜男人都像兄长，她愿小女人，不愿，更不愿妈妈。她从不喜比她小的男人，腻歪人。

李文静的象棋知识很少：象走田，走日，老将不，卒过河才能横行。坐在这里，无非是给全家人凑兴。这个吴冬真讨厌，总想和自己的目光对视，光光的脸没个男人气。发际很的小背更显他已开始秃。人们总说同相斥，女人容易讨厌女人。可他们不知，有时候对异的讨厌更烈。有人这样讲过：同之间原本就相互排斥；而任何一个异总在对象的选择位置上，无论你自觉或不自觉，每个你见到的异都在潜意识中被你“选择”过，而“选择”本就意味着你已行了与他（她）的想像过程——这一切也许是在一瞬间完全不自觉的情况下完成的——因此，某个异如若让你厌恶，他（她）无疑比一个与你无关的同更使你不能忍受。你们一起“生活”过。

李海山开始到了儿的威胁。不仅来自他公布的战略（那里有着地的明白话），更来自他走的一步步棋：棋里透咄咄人的杀机。儿不是想像中的儿了，他在棋盘上分明显了城府和手段。不能掉以轻心。儿输，没人笑话，是应该的；自己输了，则是天大的笑话。他开始凝神思索，一步步认真对待。只有夺取优势，并且有把握胜利了，再轻闲自在也不晚。只有把年轻人打败了，才有资格教训年轻人。想到刚才浮现儿婴孩时的情景，他不禁有些可笑地摇了摇。立在前的是第一次不服教的小儿：六七岁了，打架，不听话。他生气了，训斥儿。儿昂着细细的脖，发青的额角，满灰土，倔犟地站着。妻过来拉哄他，他小手一搪，不要，忍的泪珠在眶里打转…儿的棋越走越有分量了。

他咬着牙，非常有力地把棋一步步向对方，他验到一杀戮的快。他越杀越起劲，

秦飞越看着父下棋，觉得没多大意思。文一定要看，他只好奉陪。好在象棋他也懂。他更喜围棋，围棋更风雅。象棋有些下里人气。在文化上，他只喜白雪，他以有贵族气而自诩。父俩谁赢都可以，不过，他似乎倾向于向东。老家伙们该认输了。

向东一只脚踩在小板凳上，提起，前倾着俯瞰棋盘，用有力的手一步又一步走不放的棋，他早已琢磨透了父亲的棋路，此时抓住父亲布局的弱，从攻拐角开始一步步扩大自己的主动。如果你防不住，让我吃个或吃个炮，我就吃，立刻把主动化为实力上的优势。你若不愿损兵折将，到走退步棋，我也不一味光图死吃你的，而是乘机发展我全局上的优势，叫你阵脚混，捉襟见肘。这样我终将捕得机会，或歼灭你分实力，或叫将杀。他想到在一张卡片上写的自我训令：一，每一步必察对方意图，绝不明于知己，暗于知彼。二，每一步都要因势利导，因全局之势，因双方力量对比之势，因对方走棋之势，绝不一厢情愿。三，对对方全布棋的可能都作估计。四，对自己每一步能采取的各方案都考虑周到，作最佳选择。五，主动时务必冷静。六，被动时要顽。七，全局光，不贪图一时之利。八，实在不行了，拚力，拚力，耗垮对方。啊哈，他看到父亲这两步棋中的狡猾了。想以小饵诱我上当？故破绽，让我去占“便宜”？不理你，你这两步棋不成了废棋？废一步，多一份被动。废上几步，离垮台就不远了。自己绝不犯错误，绝不将优势毁于一旦。此乃下棋之大忌。每一步棋都要稳准狠，真正下到对方难受。越使对方难受越是好棋，不要华而不实的招。啊哈，这一步老走开棋了，拚杀的勇力都没有了？他分明到了父亲威严形象后面的荏弱。不要摆样，你的手臂看似苍劲，其实是空虚无力的；两肋也是瘦而虚弱的，经不住拳掌击；你的心，脑老谋算，不过是成天在棋盘上宰割别人而没被宰割过。现在觉如何？我这一步步棋，扑面掌，黑虎掏心，双峰贯耳，致命的，你能挡住吗？

如果和吴冬这样的人结婚——亏父亲想得介绍他——真不如自杀。